三十年的旅行，我最难忘的，都是旅途里的狼狈

曾经以为，旅行最值得记住的，会是风景。

后来才发现，真正忘不掉的，全是麻烦。

三十年旅途，从儿子几个月大，到他读大学前，是一家三口走，其他时候大多是夫妻同行。回望这一路，很多风景已经忘了。可那些一起迷路、被骗、狼狈、愚蠢的时刻，却一直记得。

97年和朋友同事去黄山。忘了怎么找的旅社，像黑店一样。我们住二楼，门都关不严，房间门口坐着几个赤着上身、满身刺青的大汉。现在回忆，已经想不起当时害不害怕了。可那几个大汉的样子，现在还在脑海。

98年结婚旅行回程，买不到火车票，半夜在鹰潭中转。

一个女黄牛说能帮我们搞到票，收了身份证，把我们带进一间屋子，里面关着三五十个打工崽。我一下子醒悟过来，自己被骗了。

二十多年前去“悬崖上的村庄”河南郭亮村。那时还没开发，没人去那儿，没有客车，包的士去，结果在太行山里被拦车敲诈。接下来又找了当地导游带路上山，结果又在深山密林里被几个大汉拦下继续敲诈。

现在回想，年轻夫妻，带着幼儿，胆子真大。

最可笑的旅行是二十多年前，去峨眉山。我们带着刚上小学的儿子，从最山脚处往上爬。我爬过那么多座山，天真地以为，自己一天就能到金顶。

结果爬了一整天，山顶还远。只能住寺庙，几块钱一个香客床位。第二天总该爬到了吧？还是没到。

晚上出去找厕所，简易搭建的厕所，里面就是两块木板架着，脚下黑漆漆的，万丈悬崖。

第三天终于到金顶，结果风景我觉得比黄山差远了。但既然爬上来了，那就走下去吧，还能省钱。

我又天真地以为，下山一天肯定够。

结果一路没风景，只有峨眉山那些凶神恶煞的猴子跟着你，要一路用树棍打。

那是我人生最愚蠢的一次旅行。在山上住了三晚味道复杂的香客床位。虽然一晚只要几块钱。

还有二十多年前，坐24块钱的绿皮火车，从福州晃去贵州镇远。儿子免票也就没座位，火车慢得像一生。年轻的我，下车时浑身酸痛得都要走不动了。

那时镇远还没开发。15和20块，住了几晚河景房。那年在贵州二十多天旅行，一家三口只花了3000元。黄果树瀑布和龙宫，都没有一个小乡镇上赶墟时那一口巨大无比、黑漆漆的棺材让我印象深。那口棺材不知道为什么要架得比我还高，就那样横在小镇乱七八糟的道路正中央。

所有人都从棺材旁边挤过去挤过去，挑担子的，背小孩的，拎鸡鸭的……现在回头想，那场景像梦一样。

灰扑扑的，乱糟糟的小镇，人潮，喧闹声，还有路中央那口沉默的黑棺材。

还是二十多年前，在四川郎木寺，因为好奇，到山上看天葬。第一次看见那种翅膀张开比牛还大的鹰，盘旋着俯冲下来，真是被吓着了。

还记得十多年前，在澳大利亚中部国家公园，儿子不想下车，在车上开着空调玩游戏，等我们徒步回来，发现车没电了，天黑了，公园里手机没信号。

离公园出口都要五十多公里。行人走光了，那种荒凉和无助，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那一年坐亚航去澳大利亚，回程在吉隆坡中转，经广州回福州。

到了吉隆坡才知道航班取消，只好改乘下一班飞广州。我居然不知道，托运行李要提出来重新办理。到了广州，才发现行李一件也没跟来。我在广州机场睡了两晚，天天去亚航柜台追问，才把行李追回。

还是十几年前，在乌鲁鲁度假村，天黑了，我和儿子出门去超市，出来时我没想到居然迷路了，那时还没有用GPS，远方的星星点点，好不容易走近了，又不是自己的住处。越走越乱，天地之间，只有荒原和星空。

还有十来年前，第一次拿到美国十年签，什么攻略都没做，居然突发奇想地闯进了美国的水牛城。

那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懂。可偏偏什么地方都敢去，无知无畏。

这十来年的旅行基本不怎么出差错了，这八年，儿子读书离开家后，大多数时候，又重新变成我们夫妻两个人旅行。攻略详细了，导航精准了，订酒店也越来越谨慎。

可我记忆最深的，偏偏还是前二十年那些混乱又狼狈的旅途。

那时候穷游，背着《孤独星球》，拿着纸地图，带着孩子，就这么跌跌撞撞往外闯。

被骗过，迷路过，害怕过，熄火过，深夜里无助过……

可现在回头看，那些都变成了人生里最鲜活的记忆。

年轻时总以为，旅行是去看世界。

后来才明白：旅行其实是不断把自己丢进陌生里。

你会犯错，会吃亏，会无知，会害怕。

可人也是这样，一点点长大的。

所以现在的我，已经不再追求“完美旅行”。

我知道，真正记一辈子的，往往都不是顺利。

注：照片摄于厦门五缘湾湿地公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