萍水相约

马上就要退休了，想着周游世界能相约着一路同行的搭子不够，七月初在小红书上发帖子寻搭子。那时就想罗列搭子的条件：必须是女性；情绪要稳定，不无能，不强势，不惹事，也不怕事；作息要合拍；睡觉不打鼾，饮食清淡健康；三观相近，尤其是金钱观。都海选寻搭子了，不得寻个可心可意的？

评论区里有人好心劝我，出门最好一人一间房，打鼾也好，隐私也好，都不必操心，我还回了一句：“那也很不错，可我还想省钱。”如今回头再看，那一长串条件，看重的不过是这一路同吃同住能否相安，夜里能否睡个安稳觉。

这是我第一次与素未谋面的人结伴远行。同行的两位，一位来自广州，一位来自重庆，加上从福州而来的我，三个女人，三座城市，三段原本毫无交集的半生。

出发之前，我与广州的同伴已经在线上聊了两个多月。屏幕那头的她言语轻柔，字句间透着温存，我便在心里描摹出一位温婉的闺秀，细声慢语，举止斯文。

等到真要与网上相识的人见面，我才发觉，那一长串条件里，偏偏漏了最重要的一条。这一趟的同伴是网友，我一直瞒着先生，直到临出发才告诉他。他一听便沉下脸来，好生气恼，半晌才问我：“你找搭子，是为了省钱吗？”不等我回答，他又接了一句：“要是为了省那一点点钱，被人骗去缅甸嘎了腰子，怎么办？”

他这话半是气话，半是玩笑，我听着却心里发毛。这些年网上的消息看得多了，被人哄骗去缅甸的事一桩接着一桩，起初哪一桩不是从相谈甚欢开始的？这枕边风一吹，我心里也打起鼓来，原先斤斤计较的打鼾不打鼾，在安全面前，好像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
聊得再投契，终究没见过面，一路吃住都在一处，屏幕那头究竟能信几分？只是同广州的同伴已经聊了两个多月，熟络得如同老友一般，此时再要她拿出身份来证明，这话我无论如何不好意思开口。

思来想去，我索性再找一位同伴，三人同行，彼此有个照应，总比两个人稳妥些。既然去成都，不如找个川渝本地的伴，重庆的同伴就是这样找来的。这一回我留了个心眼，线上没聊几句，就提出互换能证明身份的信息，她也爽快应了。我们相识不过一周，交谈不多，字里行间却自有一种细腻与温和。两个人的模样，都是我隔着屏幕想象出来的。

到了成都，在机场见到广州的同伴，头一件事竟是彼此交换身份证件，线上没好意思开口的话，见了面倒是顺理成章的事。原来存着这份小心的，不止是我。后来听她说起，她朋友看了我的小红书，也对我的身份疑心呢：“怎么可能是老师？哪有那么多时间，天天在旅行！”

广州的同伴善解人意，交换证件时，还特意拿出退伍证给我看，当过兵的人，似乎天生让人多几分信任。

晚上，重庆的同伴也到了。再看眼前的两个人，一个想象落了空，一个想象落了实。

广州的同伴全然不是我描摹的那位闺秀，而是一位事事颇有主张的“大女主”。行程怎么安排，饭在哪里吃，路怎么走，她一开口，事情便定得干脆妥帖；她阅历丰富，世事人情了然于胸，谈吐又诙谐，一句妙语，常让三个人笑作一团。她也极有品味，衣着搭配、色彩深浅，处处见得出用心。再想起线上两个多月的轻声细语，原来那只是她性情里温柔的一面。

重庆的同伴则与我预想的相差无几。温婉知性，言语从容，心思细腻。谁走得乏了，谁吃得少了，谁衣衫单薄了，当事人自己尚未察觉，她已经默默留意。一瓶水，一句叮咛，都是不声不响的妥帖。

至于我，粗枝大叶，言语直率，心里藏不住话。三个人，一个拿主意，一个知冷暖，一个直言无忌，性情各异，倒恰好彼此相补。

吃饭也合得来。一路上，我们在美团上买了好多回两人餐，没想到成都、丽江的饭菜这样实惠，两人份的菜摆满一桌，三个人都吃不完。

成都一住四天，博物馆、草堂一路闲闲地逛过去。最让我震撼的是三星堆，她们俩其实早都去过，这一趟纯粹是陪我。不想一进馆，广州的同伴便一路念叨，怎么跟原来看的不一样，后来才弄明白，她上回去的是旧馆，如今的新馆，展品多了许多；重庆的同伴说，上次只匆匆看了一个钟头，好些都没细看。于是三个人各租一副语音导览，一件一件听，一件一件看，出得馆来，才知已经过了四个小时。

到了丽江，古城一步没进，先在玉龙雪山脚下的金茂璞修住了两晚。那里四下清寂，深色的屋檐依山错落，抬头便是雪山。

我们就在酒店里漫步，看云，闲聊。话是从什么时候说深的，已经记不真切，只记得从各自的工作、家庭、孩子，一直说到了年轻时相信过的东西。许多话平日未必有人可说，对着两位相识不过数日的同伴，反倒自然而然地说着。

也是在那几日，我想起先生那一问，便向见多识广的广州同伴讨教：网上遇到的人，该怎样分辨是不是同她一样，只是单纯想找个旅伴？她却反问了一句：“你想想，你有什么值得别人骗的？你有什么会被别人吸引的？”

也是，骗局再千变万化，总要有个所图，图钱财，图人情，或是图一个人心底的寂寞与轻信。倘若自己身上并无什么可图，对方却殷勤得出奇，那份殷勤便要多掂量几分；倘若彼此所求的，不过是一路风景、几个说得来的同伴，心也就可以放下大半。要看清屏幕那头的人，先得看清屏幕这头的自己。

有一回聊起，我和广州的同伴都说，倘若当初是在线下偶然相识，以彼此的性情，大约谁也不会想到要结伴同行。我们原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，偏偏隔着屏幕先认识了，再一路走下来，彼此体谅，彼此看懂，倒像是在山水之外，又见识了另一番风景。云来了又去，雪山时隐时现，时光静静流淌。

后来又转到铂尔曼度假酒店。房是在招行花三百多元买的，入住时竟给我们升了一栋小别墅，自带一方小小的花园。园中两株树，一株枫树，叶子正由绿转红；一株梨树，枝头挂满了梨，个个硕大，沉甸甸地垂着。

当晚我们便约好，第二天一早起来偷梨。

次日一早，我搬了把椅子垫着，爬上去才够着梨，不料一个熟透的大梨一头砸下来，正中我的大嘴，疼得要命。忍着疼摘下两个，捧在手里，既有几分做贼的忐忑，又有几分得手的欣喜。没想到酒店员工说，园里的梨尽管采，想摘多少摘多少。三个人顿时笑作一团。哈哈哈，果然偷嘴乐趣多。

分别来得比想象中快。广州的同伴先回去了，我和重庆的同伴又换到希尔顿住了一晚，才各自踏上归程。

出发时，我们还是隔着屏幕的陌生人；分别时，已经知道了彼此半生里的许多故事。

一个早已退伍，两个也快退休了，往后的日子还长。我们都想：明年秋风起时，再来。

到那时候，园中那株枫树该红透了，梨大约也又挂满枝头了。

回来不过几日，三个人的聊天群又热闹起来，已经开始商量下一段行程。

静下来回想这一趟，我也明白，顺遂之中，运气占了不少。倘若换了别人、换了别处，事情未必都能这般妥帖。往后再寻搭子，总不能每一回都这么好运；可要像这一次一样，先在线上聊上两个多月，慢慢把人看清，我也没有那么多心力。网上许多人劝，与其提心吊胆地找人，不如一个人走，来去自在，也省了许多周折。这话不是没有道理，只是雪山下三个人看云闲谈的光景，饭桌上三个人分享美食的热闹，一个人是体会不到的。

好在我原本所求的，就是先短途磨合，有缘再长路同行。如今才知道，萍水相逢，原来还可以再相约，想到这里，我已经憧憬起往后的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