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桂香，看云起

九月，小红书上约了两位同伴，先成都，后丽江，八晚九天，从街头巷尾、历史深处，一路走进了天光云影里。

成都住四晚，正赶上桂花开，斜风细雨中，处处弥漫着桂花香。前两晚我们在天府广场的万枫，后两晚换到万豪。白天慢悠悠闲逛，晚上酒店汗蒸一下，热气氤氲，一日的乏累随汗散去，浑身松快。

成都博物馆就在酒店边上，睡到自然醒，闲庭信步地逛过去了。历史原本是书上的年月，进了博物馆，器物的温度，陶的粗朴，铜的沉厚，都扑面而来。展柜里，汉代的陶俑或抚琴，或庖厨，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，满脸灿烂，我最喜欢。想那捏出它们的工匠，那几日心情一定极好，那份好心情封在陶土里，隔着两千年，隔着一层玻璃，把我看笑了。

杜甫草堂就在四川博物院边上，沿着浣花溪，顺着杜甫诗的石碑，一路散步过去。溪水清浅，岸边竹树掩映，桂花细碎，一簇簇藏在深绿的叶间。刚下过雨，那桂花香淡淡地浮在水气里，回头去寻，才见两岸原来满是桂树。进得草堂来，先见两盆古桩盆景，这银杏做成盆景，我还是头一回见，虬干盘曲，苍劲古拙，怕是也经了千年岁月吧。

再往里走，便是那茅屋，柴门低矮，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，如今喧嚣热闹，很多游客打卡。一千二百多年前，颠沛半生的诗人在这里筑屋而居，屋漏床湿，长夜难眠，心里念着的却是天下寒士。想起那些读了几十年的诗句，站在茅屋前，才觉得他放不下的人间，也有无数感念他的人。

成都游最让我震撼的，还是三星堆。“沉睡数千年，一醒惊天下”，初听只当夸张，进了展厅，方知不虚。游客很多，各自沉醉其间，也不觉得喧嚣。

展厅幽暗，灯光从高处落下，青铜泛着暗绿的光，一件件从黑暗里浮现出来。青铜大立人连座高两米有余，赤足立在高台上，双手在胸前环握成圈，手里却是空的，当年握着什么，至今无人说得清。一排青铜人头像，方脸阔耳，有的脸上还贴着金箔，在灯下隐隐发亮；那半张金面具薄如纸，亮如新，倒像昨天才从土里捧出来。那尊纵目面具宽逾一米，双瞳前突如柱，两耳横张如翼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似笑非笑，仿佛要将天地四方看尽看透；青铜神树拔地而起，枝分三层，层层向上，直欲通天，最叫我感到古蜀的神秘。

它们不似中原礼器那般端严有序，来处成谜，用意难解，隔着三四千年，仍叫人心生敬畏。我们租了语音导览，一件一件听过去，那些奇形怪状的青铜，仿佛一个个开了口，每一件都想多站一会儿，方觉平日所知不过一角。看到后来，倒是一棵摇钱树叫我笑出声来：东汉的青铜枝叶上，密密地挂满了方孔钱，比那通天的神树晚了一千多年，心思也从天上落回了人间。古蜀人造树，是想通天；汉代人造树，是盼着发财，两棵树摆在一处，倒像是我们俗人心里的念想。

出得馆来，才发现不知不觉细细看了四个小时，我边走边想，下回要带家人再来一次。

出了三星堆，去雒城。广汉古称雒县，唐时置汉州，城中的房湖，原是唐代名相房琯任汉州刺史时开凿的。翠山脚下，立着房琯与杜甫的塑像，一个曾是当朝宰相，一个只是小小的拾遗。当年房琯兵败罢相，旁人避之唯恐不及，杜甫却上疏力救，触怒肃宗，几乎获罪，后来终被贬出朝廷；数年后杜甫流寓蜀中，来到汉州，房琯已奉召离去，他泛舟房公湖上，仍写诗怀想故人。再后来房琯客死阆州，杜甫驻马孤坟之前，留下“近泪无干土，低空有断云”的句子。一个位高时不轻慢，一个落难时不背弃，这份情谊，让我仰慕。

文庙旁立着一座汉州字库塔，清乾隆年间所建，青砖砌就，三层六角，飞檐下挂着铃，风过时轻轻作响。底层焚化字纸，上两层供奉造字的仓颉和主文运的魁星，古人敬惜字纸，可见一斑。我教了大半辈子书，站在塔前，竟生出几分亲切。

房湖公园的桂花林中另有一座碑亭，碑上刻着明末张献忠的“圣谕”：“天有万物与人，人无一物与天，鬼神明明，自思自量。”张献忠入川，杀戮之惨，史不绝书，我向来讨厌他，没想到他的碑亭竟被后人好好地护着。转念一想，留着它，也许是为了叫后人记得；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，偏要教人“自思自量”，这四个字最该自思自量的，怕是他自己吧。

离了成都，飞往丽江，桂花香远了，迎面是雪山的清寒。丽江古城二十多年前来过，这回纯粹是来住酒店的。

头两晚住在玉龙雪山脚下的金茂璞修。车往山里行，一路狂风暴雨，没想到人烟渐渐退去后，风停雨住了，玉龙雪山露了出来。到了酒店，四下一片安静，只听得见风过树梢。深色近黑的房舍依山势错落，石墙、木梁、长长的屋檐低低压在秋色里，像散落在雪山脚下的一处村落。院中大片深绿之间点染着几树枫叶，一树红，一树黄，倒像有人随手在山水间添了几笔。沿石径缓行，转过一处院落，雪山忽然从屋檐后显露出来，真是一步一景。

最好看的还是云。玉龙雪山并不肯一下子把自己全部交出来，云雾从山腰升起，一阵聚拢，一阵散开；风过山谷，云幕忽然裂开，黑色屋檐之上，雪山露出清冷的轮廓，还来不及看够，云又漫上来，将它重新藏起。两天里，我们哪儿也没去，坐着看看云，不就是我最喜欢的“坐看云起时”吗？

后来转到铂尔曼。房是在招行花三百多元买的，竟升了一栋带花园的小别墅，推开门，便是一方小小的园子。园中一株枫树，叶子正由绿转红，红绿相间，在秋阳里透着光；一株梨树，挂满了硕大的梨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，哈哈哈，真是旅途额外的赠礼。

最后一晚，与重庆的同伴住在希尔顿，次日便各自踏上归程。

回来才知道，杜甫草堂藏经楼后，还有两株千年银杏，一雄一雌，左右相对，同列“天府十大古银杏”。九月里叶子尚青，混在满园绿树之中，我竟与它们擦肩而过。门口那盆银杏，是把光阴收进了方寸之间；藏经楼后那两株，则是任岁月长成了参天的模样。

这一趟，成都那一缕桂香，丽江那一山云起，还有那没红透的秋天……那就待来年桂花再开、秋风再起时，再相约吧。我想象着那千年的黄叶一片一片旋着落下来，铺满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