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到深处是人生

“惟觉时之枕席，失向来之烟霞。”

重读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，忽然觉得，这一句比那声响彻千古的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”，更令人惆怅。天姥连天，天台倾倒，洞天石扉，訇然中开，金银台上，仙人纷至。那是何等绚丽的世界，仿佛现实中所有不得伸展的才情，都在梦里得到了尽情释放。然而梦终究要醒，满眼仙境转瞬消散，留下的仍是人间的一枕一席。

年轻时最喜欢李白的痛快，尤其是那句不肯折腰的宣言，读来何等豪迈，仿佛只要心中有傲骨，便可拂袖而去，把世间的委屈与不平抛在身后。后来渐渐想到，李白也曾满怀期待地走向长安，也曾真切希望有所作为。那些看似轻盈的转身，背后未必没有沉重的失望。一个人若从未对世界寄予厚望，又何至于在梦醒之后，发出如此激烈的宣言？

如今再读，反而更珍惜他梦醒之后的模样：明知人间有许多局促，仍在心中留下广阔天地，仍相信山川云海之间，还有另一种值得向往的生活。李白让我看见，一个人不能改变自己的遭遇，却可以决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它。字面上越是洒脱，背后也许越有难以排遣的苦闷；语气里越是决绝，心中或许越有难以割舍的牵挂。

陶渊明也曾离开，只是他的离开安静得多。没有李白的云霞仙境，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宣言，几间草屋，几亩田地，远处村庄隐约，近处鸡犬相闻，便是他归去之后的天地。初读《归园田居》，只觉得田园清新，炊烟袅袅，仿佛推开柴门，便可以把尘世的烦扰留在门外。后来才渐渐读出，陶渊明笔下的寻常景物，原来都有分量。

“久在樊笼里，复得返自然。”我越来越在意其中那个“久”字。那是一个人在不适合自己的生活中度过的岁月，是理想与现实之间反复的权衡，也是终于决定转身之前，内心漫长的挣扎。而那一个“复”字，包含着多少辗转与思量。归去之后，生活并未从此富足安稳，田园也有劳作的艰辛、衣食的忧虑，甚至还会有饥寒困顿，可他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日子。他并非不知道归隐之后的清贫，只是渐渐明白，有些东西即使得到，也未必值得用一生去交换。一个人走了很远，才知道自己真正愿意停留在哪里，这样的领悟，大约总要经过一些年月。

李白向山川云海走去，陶渊明往田园炊烟归来，一个向外寻找辽阔，一个向内安顿身心。重要的或许不是走向哪里，而是能否在纷繁世事中，保有对自己内心的诚实。只是李白的山川云海，究竟能否安放他未竟的抱负？陶渊明的田园炊烟，又是否真能使他从此心无挂碍？

这些年喜欢远行，走过一些山川湖海，曾在阿拉斯加的冰川前，看万年积雪铺向远方；也曾沿着湖边栈道慢慢行走，听见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。前一种风景令人心胸开阔，后一种让人久久不愿离开。山河之美原来有许多模样，人生的欢喜也是如此。有时想去更远的地方，看看尚未见过的天地；有时只想在一处安静的地方多住几日，读书，散步，看日光在窗前缓缓移动。再读李白与陶渊明，便觉得他们各自选择的生活，都有令人心动的地方，也都有旁人难以体会的代价。

然而，世间还有许多人的一生，连这样的选择也十分有限。

杜甫登上夔州高台，秋风萧瑟，江水奔流，远处有猿声回荡，眼前有飞鸟盘旋。读《登高》，总会被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”的气象打动。天地如此苍茫，江流如此浩荡，仿佛世间一切兴亡盛衰，都随着落叶与流水奔向远方。可读到“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”，目光便不得不停在那个独自登高的老人身上。

安史之乱结束，山河满目疮痍，他自己疾病缠身，辗转西南，无处安居。万里之外，是回不去的故乡；百年之内，是渐渐衰老的身体。眼前长江滚滚，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向前，只有他仍被困在无尽的漂泊之中。

“艰难苦恨繁霜鬓，潦倒新停浊酒杯”，一个人到了这样的年纪，漂泊半生，病痛缠身，连借酒消愁也成了奢望。倘若身体稍好一些，倘若那日还能举杯，是否可以暂时忘却一点忧愁？可即使有酒，又能消解多少呢？诗里那个“艰难”，说的不只是他一身的困顿，也是时世的艰难，一个老人鬓边的白霜里，落着整个乱世。他忧心自己的生计，也牵挂天下的百姓；想念远方的故乡，也惦记流离失所的人们。自己已经如此困顿，心里却仍放着那么多人的悲欢。

有时想，倘若杜甫能够少一些忧虑，少一些牵挂，他的一生会不会轻松一些？可若真是如此，我们读到的，或许也就不再是杜甫了。他把自己所见的饥寒、离散、战乱与衰老，一一写进诗中，留下了那个时代最沉重也最真实的声音。只是每当想到，我们反复吟诵的千古名篇，曾经是他一日一日真实承受的生活，心中便有说不出的酸楚。

杜甫的悲在万里江天之间，李清照的痛在寻常日子里。

“寻寻觅觅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戚戚。”她一个人在屋里徘徊、寻找，却发现熟悉的一切早已不在。究竟在寻找什么？或许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。明知失去的不可复得，却依然无法停止怀念。叠字连用，满纸凄凉，向来为人称道；如今再读，最让我停留的，却是“守着窗儿，独自怎生得黑”。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，独坐窗前，看天色慢慢暗下去，窗外有梧桐，有细雨，屋里却没有可以说话的人。漫长的一天，竟要这样一寸一寸地熬过去。

读这首词，我却总会想起她早年的“常记溪亭日暮，沉醉不知归路”。那时有酒，有荷花，有误入藕花深处的欢喜；后来又有与赵明诚相伴的岁月，诗词唱和，金石相赏，生活中曾有多少值得珍藏的时光。谁能想到，后来竟是故国沦陷，丈夫离世，旧日收藏散失。

她曾经那样明朗，那样热爱生活，曾在溪亭醉酒，曾与心爱的人分享读书赏物的乐趣。那些欢喜并没有因为后来的苦难而失去意义，反而让她晚年的孤独更深了一层。我们读到的《声声慢》，只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个黄昏，而那个黄昏之前，还有许多阳光明媚的日子。

而她竟能把这样难以承受的失去，写成这样一阕词。淡酒、晚风、过雁、黄花，都是寻常景物，到了她的笔下，却仿佛浸透了半生风霜。“满地黄花堆积，憔悴损，如今有谁堪摘？”菊花开了满地，却已没有那个与她一同赏花的人。家国的创痛，亲人离去的孤寂，旧日繁华的消散，最终凝在梧桐细雨之间，点点滴滴，敲打着千百年来无数读词人的心。她没有为这份悲伤寻找一个响亮的答案，只是将它细细写下来。一个人的悲伤能写得如此深长，又如此精妙，读来令人心碎，也令人叹服。

杜甫登高，李清照独坐，一个面对万里秋江，江水奔流，落木萧萧；一个守着黄昏小窗，梧桐细雨，点点滴滴，天地间的景物各有声息，人的悲伤却未必有处诉说。杜甫由一身写到天下，李清照把家国收进一扇小窗，苦难到了他们笔下，都成了文学中极其深沉的声音。年少时读这样的诗词，容易被其中的壮美与凄婉打动；经历渐多，反而不愿急着从苦难中寻找什么崇高的意义。杜甫写出《登高》，并不能减轻晚年的病痛与漂泊；李清照留下《声声慢》，也无法让那个漫长的黄昏变得短一些。有些失去，需要用漫长的岁月去承受；有些怀念，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。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悲伤，何尝不是另一种勇气？

年岁渐长，见过的人多了，渐渐知道，许多看起来平静的生活，背后都有旁人不曾知晓的波澜。有的人经历坎坷，言谈间却很少提起；有的人笑语盈盈，心里却藏着许多难以言说的往事。偶然听到一个人的经历，才发现自己原先的判断何其浅薄。于是再读杜甫与李清照，心中便多了一份不忍，也多了一份珍惜，仿佛隔着千年岁月，仍愿意替他们记住那些未能如愿的心事，以及曾经真实拥有过的欢喜。

杜甫和李清照把苦难写得那样深，苏轼却把它写得宽了，放进千古江山，放进一轮江月。

“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。”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从前读来，只觉得气象万千，仿佛胸中也有万顷波涛。后来渐渐留意到“故垒西边，人道是，三国周郎赤壁”里的“人道是”。黄州城外这片赤壁，未必是当年鏖兵的地方，苏轼大约心里也有数，却仍站在江边，借别人的传说神游一回。年轻的周瑜，羽扇纶巾，谈笑之间成就功业，而苏轼自己，却在黄州经历着人生的低谷；那段英雄往事究竟是不是发生在脚下，似乎已经不要紧了。

“人生如梦，一尊还酹江月。”“人生如梦”四个字，换一个人来写，也许满纸颓唐；到了苏轼笔下，梦醒之后，眼前仍有一江明月。他仍然怀念未竟的抱负，仍然为千古英雄动情，却也真心喜欢眼前的江月。他的旷达并非没有忧愁，而是在忧愁之中，试着为自己寻找另一种理解人生的方式：江水依旧东流，明月依旧照人，个人的得失放在漫长的历史与无边的宇宙之间，似乎也可以稍稍放轻一些。

他是我最喜欢的词人，甚至是最喜欢的人。读他的词，常常觉得他离我很近，我甚至幻想着在黄州的江边遇见他，一起走走吧？江风吹来，月色渐明，听他谈论什么都是幸福的吧？谈诗论文，谈谈一顿饭食的滋味、一处山水的可爱。这样想来，连黄州的江月也变得亲切起来。

苏轼实在是个舍不得人间的人。贬到黄州，他在城东荒坡上开荒种麦，自号东坡；贬到惠州，他说“日啖荔枝三百颗，不辞长作岭南人”；从儋州渡海北归时，回望天涯海角，是“九死南荒吾不恨，兹游奇绝冠平生”。一次比一次贬得远，却一次比一次说得轻快。他在哪儿都活得热烈安心。他把那里的百姓当作乡亲：在惠州捐出朝廷赏赐的犀带，帮着修起两座桥；在儋州开馆讲学，海南后来出的第一个举人，就是他的学生。苦中也不忘找些乐子：吃到海南的生蚝，鲜美异常，便叮嘱儿子千万别说出去，怕北方的君子听了，都争着求贬海南，来分他这一口。他说过，人间有味是清欢。

他还把每一处贬所都当作家：在惠州拿出积蓄，在白鹤峰上盖起新居，凿井种树，打算终老岭南，落成才两个多月，又被贬去海南；到了儋州被逐出官舍，便在桄榔林里搭起几间茅屋，照样住下。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

我每到一个陌生地方，总愿意慢慢走，随意看看。有时一处壮阔的风景令人震撼，有时一条安静的街巷、一扇朝向远山的窗，也能让人心生欢喜。读苏轼久了，便越发羡慕他，无论到了哪里，都能活得恣肆热烈。人生有那么多不如意的事，若还能为一轮明月、一阵江风、一餐寻常饭食而欣喜，日子便有了许多值得期待的光景。我喜欢这样的苏轼，也愿意学着他那样生活，往后无论走到哪里，都不要辜负那里的山水，也不要辜负自己尚能感受欢喜的心。

同是站在长江边上怀古，苏轼举起的是酒杯，辛弃疾握过的却是刀剑。

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里，孙权、刘裕、廉颇，一个个历史人物纷至沓来，读来仿佛满纸金戈铁马。“想当年，金戈铁马，气吞万里如虎”，这样的句子最合少年心性，读来便能想见他驰骋疆场的英姿。

其实辛弃疾的词里，更多的是英雄失路的沉郁，所谓百炼钢化为绕指柔。登北固亭时，他已六十六岁，“四十三年，望中犹记，烽火扬州路”；“可堪回首，佛狸祠下，一片神鸦社鼓。”北魏太武帝南侵时留下的行宫，如今成了香火正旺的祠庙，百姓击鼓祭神，早已忘了那是谁的祠。

“凭谁问：廉颇老矣，尚能饭否？”那个“谁”字最让我感慨。他等了四十多年，仍想上阵杀敌，只怕再无人问津。我仿佛看见一个老人久久站在北固亭上，等着有人回头。一件事记挂了几十年，到老仍愿意为它奔走，那是怎样深长的情意；人的年岁可以渐长，心中的热忱却未必随之衰老。

苏轼与辛弃疾，常常让我想起人心中那些难以分清的放下与牵挂。多年过去，有些曾经耿耿于怀的事，已淡得记不起当初为何在意；有些心愿，却总在某个时刻悄然浮现。人似乎很难完全成为苏轼，也很难始终做辛弃疾。这样的矛盾，大约也是人生的寻常。

辛弃疾一生在等人起用，曹操一生在等人可用。

他等得那样急，是因为比谁都清楚光阴短促。“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！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。”第一次读到这几句，便喜欢那种迎面而来的苍凉。人生短暂，如朝露易晞，多少雄心壮志，多少未竟之事，都在流逝的光阴里显得格外迫切。曹操一生征战，历经多少风云变幻，到了举杯之际，却也会为岁月匆匆而感伤。那个横槊赋诗、叱咤风云的人，心里竟也有这样深长的忧思。

可是他的忧思并未使他消沉。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”，写得何等温柔；“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”，又是何等热切。天下未定，功业未成，他仍然盼望有人前来，能够共谈天下事，也能一起走过尚未走完的路。那份求贤的渴望，竟写得如同思念故人一般，令人读来如见其人。

尤其喜欢结尾的“山不厌高，海不厌深。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”。山高而不自满，海深而不自足，一个已经拥有如此功业的人，仍觉得天地广阔，仍愿意接纳更多的人，成就更多的事。岁月渐老，壮心未已，人生的短暂反而使他的期待更加深切。

读到这里，竟觉得与曹操有几分心意相通。岁月渐长，心中想做的事、想去的地方、想遇见的人，却似乎比从前更多了。明知光阴有限，仍然对尚未到来的日子怀着期待，这大约也是人生的一种欢喜。

可最难忘的相遇，往往不在期待之中，比如浔阳江头那一夜的琵琶声。

琵琶女说的是自己的身世，白居易听见的却也是自己的命运。“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

此前不曾相识，又有什么关系呢？那些原本只能独自承受的心事，终于有人听见。

“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。”他为一个陌生人落泪，哭的又何尝不是自己。一曲琵琶，一首长诗，两个失意的人，在偶然相逢之际，为彼此留下了如此长久的回响。

想到这里，忽然觉得人与人的相遇，实在是一件难以说尽的事。有些人朝夕相处，却始终隔着一层；有些人萍水相逢，几句话便能触及彼此的心事。我们在漫长的人生途中与许多人相识，能够真正走近的其实不多。有时以为已经懂得一个人，后来才发现，自己所知道的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小部分；有时一次偶然的交谈，却会让人久久不能忘怀。那些相遇究竟会留下什么，往往要经过许多年，才慢慢显露出来。

有时觉得，读诗也是这样一种相遇。千百年前的一个人，在某个清晨、某个黄昏，或是某个难以成眠的夜晚，把心中的感受写成了几行文字。后来的人隔着山河岁月读到它，竟会在其中认出自己的一点心事。那些诗句便这样流传下来，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诵读，仍然鲜活，仍然能够让人怦然心动。

只是读得越久，越觉得古人的一生，远比我们熟悉的那些诗句丰富。李白的豪迈之外，有失望与挣扎；陶渊明的田园之中，有劳作与饥寒；杜甫的悲悯背后，是一个老人无处安身的晚年；李清照的凄凉之前，也曾有过明朗欢快的青春。苏轼未必时时旷达，辛弃疾也未必从无倦意；白居易写尽琵琶女的身世，却终究无法让我们知道她此后的人生。

那些诗人们，哪个不是在经历人生的困境呢？也许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摆脱人生的所有困境，却以各自的方式，保存了生命中最值得珍视的东西。

而我自己，又何尝没有在一次次重读中改变？从前容易为壮阔的气象激动，如今也能在平淡的景物前久久停留；从前羡慕那些轰轰烈烈的人生，如今渐渐懂得寻常生活的可贵。读过的书多了，走过的路长了，见过的人与事也渐渐丰富，再回头看那些熟悉的诗句，常常会有意外的相逢。有些曾经笃定的看法，如今不再那么确定；有些当初一读而过的细节，却在不经意间触动心弦。

人这一生，即使有亲人、朋友，有许多热闹的相聚，仍会有一些心事无人知晓，一些感受难以言说。年轻时总以为，人与人只要足够亲近，便可以彼此理解；后来渐渐知道，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抵达的内心深处，有些经历只能独自承受，有些滋味也未必能够向旁人解释。可是偶然翻开一本旧书，读到一句熟悉的诗，竟会生出一种奇妙的亲切，仿佛有人早已走过那段路，经历过相似的悲欢，隔着漫长岁月，仍愿意陪自己坐一会儿。

诗人把自己的一生写进了诗里，我们则带着自己的一生，一次次走进诗中。

读诗，读的是古人，也是渐渐懂得人世悲欢的自己吧。